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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世间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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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306 1 小杨 发表于 2022-8-25 17:46:37 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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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小杨 于 2022-8-25 17:47 编辑 8 |3 W2 j1 y$ I! W. ], P- ?0 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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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博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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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说
机场比婚礼殿堂,
见证了更多真挚的亲吻。
医院的墙壁比教堂,
聆听了更多真诚的祷告。

1 }1 ^* o. c" H% B" K) ~
我深以为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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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天下午,与癌共舞论坛的瓶子姐找到我说:“博雅,写一篇文章吧。最近湘雅二院刘翔峰事件比较火,说说你的看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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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“调查结果还没出来,这种事情也不能网上看。刘翔峰肯定是有问题的,否则也不会引起那么大的波澜。但把所有脏水都往他和整个“湘雅系”上泼,对事件本人和其他医生都不公平。”

$ u' K% _' t9 v' Z6 e
“但是,很多人会信,这对医患关系又是个打击。咱们想想办法,总得做点什么弥补一下,给病人和家属们一点信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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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我不是很想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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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流量为王的年代,很多时候,事情的本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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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,靠吃人血馒头活着的人太多了。媒体需要人血馒头赚钱,普通人要靠人血馒头发泄戾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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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有甚之,稍有不慎,便引火自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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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我还是答应了瓶子姐写这篇文章。就算是我,一个平凡的小医生,对这个众生皆苦的世界的一点温暖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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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文和刘翔峰及湘雅事件无任何关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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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A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) S* V2 o' o7 h
之所以叫他老A,是因为我已记不清他姓什么了。说印象深,也不是我和他产生了多少共鸣,配合的多么默契,而是他离开门诊时说的一句话,差点让我当场吐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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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A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很显老,因为多年腰疼来了门诊,找到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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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系列问诊和查体后,考虑肾结石,便开了尿常规和泌尿系统超声让他去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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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泌尿外科来讲,尿常规和超声是很好的检查手段,无创、便捷、省时、不贵,却可以诊断和排除绝大部分泌尿系统疾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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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小时后,结果出来:少量血尿,双肾结石,跟我猜想的一样。但结石比较小,于是嘱咐他多喝水,多运动,又开了点排石药,看是否能够自行排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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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A确实显老,精神也不太好。对我的医嘱显得有点不耐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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并且我无意中发现,他的嘴唇和脸、甚至是指头和手掌都很白,是那种苍白色,混合着一点暗黄。所以我说他很显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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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,便想到一种病——贫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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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多问了一句:“除了腰疼,还有其他不舒服吗?比如乏力和头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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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乏力是什么意思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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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是身上没劲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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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有啊!但医生说了,我这个是肾虚导致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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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“啊”字,拖得老长,很不耐烦。好吧,都怪我问得太仔细,耽误您老时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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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我普及一下:贫血的原因很多,最常见的就是缺铁性贫血和慢性失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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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铁性贫血常见于营养不良,在贫苦年代比较常见。现在人们吃得好了,铁摄入不足很少见(年轻减肥女性除外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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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外就是慢性失血了。对女性来讲,月经是个特发因素,尤其是月经量大的女性。除了月经,就是内脏出血,比如胃肠道出血、尿路出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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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是个大叔,自然不能问月经,尿常规里零零散散的红细胞也不支持尿路大出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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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我就问:“有没有胃病?最近大便是否正常?大便里有没有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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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胃好得很,大便颜色没注意。怎么,这跟我乏力有关吗?”大叔说话依旧很不耐烦,一种我耽误了他宝贵时间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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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怀疑您有贫血,如果胃肠道不好,大便发黑或带血,要排除胃肠道出血。我建议您。。。。。”我忍住情绪,继续解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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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没容我说完,老A把手一挥,说到:“你不用说那么多了,我的肠道我自己知道。中医说了,我就是湿气重,吃点中药调理调理就会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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湿气重?那还是有异常。于是我又问:“您说的湿气重是什么意思?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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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湿气你都不知道?就是大便稀啊。这你应该比我懂啊。”老A神色鄙夷地看着我,仿佛我还不如他家的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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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忍了忍,心想,算了吧,何必置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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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简单点吧,您皮肤苍白,有乏力和头晕,我考虑贫血,做个血常规。结合您的年龄,大便不成形,最好再做个肠镜,看看有没有消化道肿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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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A笑了,我也不知道几个意思,可能是嘲笑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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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西医啊,就知道开检查,不就是想多赚点钱吗?我这个就是湿气重的问题,让你说的那么可怕。不至于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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忍无可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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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特么能不能别在我一个泌尿外科医生面前一本正经的讨论湿气?知识盲区接不上很扎心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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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我说到:“命是你自己的,我左右不了。湿气我也不懂,您另请高明。血常规我给你开了,你爱做不做。你以后也不要再找我看了。”沟通很难受,我再也不想见到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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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是被我怒气震慑到,老A说:“那就先查个血常规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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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退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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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走,老A站在诊室门口,对着走廊说了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:“哎,这个小大夫,连湿气都不知道,大医院也不过如此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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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场石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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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门诊生了一肚子气,下午病房的工作还得继续。吃完午饭,我跑到护士站,查看今天的新入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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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收了一个肾上腺肿瘤的病人。因为下午还有手术,我跟进修医生打了招呼让他把病历写好,便去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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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回到医办室已是晚上八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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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到病人,查看病历:病人62岁,结合外院CT及穿刺病理,提示右侧巨大肾上腺皮质癌(一种罕见且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肾上腺恶性肿瘤),侵犯同侧肾脏及部分肝脏。肿瘤这么大,看来是拖了很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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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且称他为老李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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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了术前常规检查,又预约了胸部CT和脑部核磁。这时坐在病人床边的小伙子开口了:“医生,CT跟核磁多少钱?能快点安排手术吗?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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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打量起一家人来。病人穿着黄胶鞋,精神矍铄,慈眉善目,显得有点拘谨,衣服很干净,但掩饰不了上面的几个破洞。小伙子肤色很黑,一看就是做苦力一行,满脸愁容,应该是病人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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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检查费用差不多1500,可以走医保,具体哪天手术要等检查结果,听安排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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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主任查房,我汇报了大致病情。出病房后,主任问我:“病人什么医保?”我还真没注意,拿来病历,说:“没有医保。”主任说了一句:“等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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唉,这手术不一定能做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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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检查结果回来了:无转移。但我却高兴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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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任看着片子说:“肿瘤比较大,有周围组织的侵犯,手术风险很大,需要联合肝胆外科。即便手术了,这种病复发概率高,搞不好也就再活个一两年。今天周四,周六给他排上吧,大家辛苦点加个班。你去问问家属,到底愿不愿意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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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生皆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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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从见到病人开始,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。病人无医保、家里没钱、肿瘤恶性度高,手术后也不一定能好。主任让我去的意思我也明白,就是劝家属放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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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很可笑,救死扶伤的医生竟然要劝病人放弃治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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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都认为,医生是一个违反自然规律的职业。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,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打破和逆转这种规律。这像极了偷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,注定会受到命运的惩罚,但是,会给人们带来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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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今天,却不得不做这样违心的事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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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我刻意晚走了半小时。趁着办公室没人,叫来病人和他儿子。陈词滥调就不赘述了,当我说可能需要6万手术费时,我看了一眼病人,他仿佛被这天文数字惊住了。同样惊住的,还有他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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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都不说话,屋子里死气沉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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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母亲刚确诊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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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刺病理还没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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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还在期盼着病理是良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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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不敢告诉他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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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的影像和血检已经基本确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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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第三天才能出具病理报告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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趁着闲暇,带一家人去了故宫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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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嫌累不愿多走,但脸上挂着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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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欺骗多一天,生活就能美好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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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徐医生,你怎么了?”病人看我半天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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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什么,想起一些伤心事。”我赶紧转过头擦了擦眼泪,低着头,继续说着一些术中术后可能发生的风险及并发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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坚持讲完了同意书,病人说回去考虑一下,稍后给我答复。这时,病人的儿子突然哭了起来,说了句:“都我没能耐啊,留不住俺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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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生皆苦,苦的又何止眼前所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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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病人找到我说不手术了,想出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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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的,我给你们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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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以说,我得到了我想得到的结果,可是我心里却是那么痛。我有13年的工作经验,我见过无数生死,我以为自己可以强大到应对临床上任何事情,想不到病人儿子一句话瞬间就让我破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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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了出院手续,我留了电话给病人,让他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,便没有再去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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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他什么时候走出病区大门的我都不知道。下午,护士找到我,说病人给我留了一封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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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信如下:
徐医生,首先我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!作为我的主治医师,在我入院的这几天里,你每天都到病房亲自查看,询问我的病情,根据我的病情,你用了许多的休息时间,付出了许多的精力,为我制定了治疗方案。而由于我的心里矛盾重重,担心结果会如何,自己是否会给妻儿留下沉重的债务负担。因此,在你的治疗方案还没有实施的情况下,我却退缩了,没有很好的配合你的工作!再次向你深表歉意!徐医生,我非常对不起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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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生皆苦,这操蛋的世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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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开诊,我一般会七点五十到诊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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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录个人系统,点了呼叫按钮,老吴和吴奶奶走了进来,无例外,又是第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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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吴今年86岁,前年查出前列腺癌,考虑到他高龄且穿刺病理属于低级别,就没有手术,采取内分泌治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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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行动不便,子女又忙,每次来门诊,我都会把下次的门诊给他约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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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年疫情不稳,加上年龄越发大了,老吴想把一个月一针的药物换成三个月打一次的,以减少来院次数。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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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吴是上海交大的老本科生,后来在西北工业大学读完研究生入伍,研发设计中国第一批战斗机。退休前荣升少将,负责中国空军战机进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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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级别的首长,即便退休也是可以享受公车待遇的。但他和吴奶奶每次都是打车来,用老吴的话说就是:不给国家添负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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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高峰时医院门口车辆拥挤,有的司机怕堵车耽误时间,就会在离医院不远的十字路口停下,俩人还要颤颤巍巍地走一段路。这对于耄耋之年的他们,诸多不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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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会儿,吴奶奶自己上来了,要求改回一个月一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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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觉得奇怪,一问,是少带了100块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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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拿出100,让她先用,推辞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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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不容易拿了,又要写欠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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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不用那么麻烦,等下次,三个月之后,吴爷爷来复查时再给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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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奶奶又说那时就忘了,说要一会儿送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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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安慰她,下次再来,我主动跟您要,这总行了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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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歹把老人送走,接诊其他病人,这件事儿也就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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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闯进来一个青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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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他闯,是因为他没有挂号。在前一个病人出去、后面的病人进来之前挤进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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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:“医生,帮我看下结果,就看一下。上次也是找您看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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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看,可不,申请单上盖着我的大名。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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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,青年补充说到:“这是我爸的化验单,上次您说他贫血,现在结果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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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是老A的儿子,我心里挺不愉快,老A那不耐烦的样子让我不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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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预想的一样,中度贫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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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又说:“我爸说,他平时大便里经常有血,有时会染红马桶,他以为是痔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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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呐,50多岁,吸烟贫血,大便不成形,便血,一套教科书式的肠道肿瘤病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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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没有太多时间,后面还有不少病人,我下午还有手术。你去挂个消化内科,预约肠镜,看看肠子里有没有长东西,越快越好。”小伙子还想问什么,被后面的病人赶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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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我很反感这样的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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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挂号的人最常说的三句话就是:我问一句话就走;医生你帮我看下片子/化验单就行;我有点急事能不能先帮我看一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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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不说我没有见过问完一句话就走的,问了一句,肯定会有第二句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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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说我看完片子/检查单,只要有异常我就要问你前因后果,占用了正经挂号病人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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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说这有急事吧,来医院看病谁不急?有急事就先办完事儿再来看病,实在着急还有急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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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不能对饭店老板说我有急事能不能先给我上菜,我吃饱喝足再给别人做,而且我没钱就先不买单了,那一准儿被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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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道德绑架,也别谈救死扶伤,给谁看病不是看?但没有挂号就没有契约,没有契约就没有义务和责任,没有义务和责任,就不必解释。
1 S, W# d1 _* i
对不守规则的人的每一次纵容,就是对规则的一种践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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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挂号,这已经在指明正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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叫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是十二点多,我关掉电脑准备下班。吴奶奶来了,还我钱。原因是她怕三个月之后忘掉,而我又不好意思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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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觉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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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值夜班。

* N1 Z( \# [' S
科里新收了一个病人,是对面楼下急诊科一副主任的家属,爷爷生病,奶奶陪伴着。小肾癌,术前检查已做,等待择期手术。

3 }* `8 p" y/ {" }+ X" `  L+ D
从奶奶口中得知,他们有两个孩子,老大是某军区军官,老二就是那个急诊副主任。俩人都忙,没有时间陪同,所以办理各种住院手续都是奶奶在忙。

2 V! t0 G, |, w7 u# W# V* e
她说小儿子已经跟科主任打过招呼了,知道都好也就放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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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是属于特别活泼的那种。所以我查房时,她就开始关心我了:“小伙子,结婚了吗?有没有女朋友?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呀。。。。。。”巴拉巴拉一大堆。
( D- f0 G4 C3 o! }
我实在忍不住被逗乐了,说:“奶奶,您好可爱呀。”。

$ U) g# X/ r' d+ X8 o
奶奶一听超级兴奋,从陪床上一溜烟爬下来,摇醒了正在呼呼大睡的爷爷病人:“老头子,快醒醒,你听见没,小伙子说我可爱呢!你说我到底可不可爱?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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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半睁着眼,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:“可爱可爱。”继续呼呼大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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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波猝不及防的狗粮让我觉得心里很甜,继续跟奶奶八卦,比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,当初谁追的谁?还是有媒人介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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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得意加大笑道:“我们俩是娃娃亲。”这便是青梅竹马吧!

0 ~, c" g$ m8 @2 U
术前一天谈话,小儿子也就是急诊科副主任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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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跟他介绍了大概的手术流程和风险后,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:“小伙子,这些我都知道,肾癌这方面你们是专业的,交给你们我放心,大胆去干,签字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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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程不到十分钟,顺畅无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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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是搞医的,虽然不同科室,但也是位资深主任,却没有丝毫指点江山的意思。签完字,他接了个电话,赶去做急诊手术了。

5 Z/ }0 Q+ G  r, ~
最终手术很顺利,恢复很好,术后四天爷爷就出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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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过程就像加了润滑油一样,比之前管过的任何病人都顺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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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有丰富的专业知识,正确的医学储备,对医生充满信任;他们知道术业有专攻,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,胜过自己读百篇文章。

2 d, j4 S% p' L4 u: f
因为理解,所以信任,最好的医患关系也就这样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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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Q" y0 Q, }, x! ]-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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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过了三个月吧,一天,我从胃肠外科会诊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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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电梯时,听到一阵急切而连续的声音:“医生、医生,等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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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头看,一个小伙子满头大汗向我跑来。还没容我问他是谁,小伙子主动说到:“医生,您可能不记得我了,前段时间我爸看过您的门诊。我在病房反复确认是您,才追赶出来跟您打招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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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可真是好眼力啊。我全程都戴着口罩好吧!戴着口罩的我难道跟吴彦祖很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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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伙子说了更多的细节,我终于想起来,是老A。老A那拽拽的样子又浮现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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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即,我有了不好的预感,这可是普外科啊:“难道真是结肠癌?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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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猜的没错,我爸结肠癌。上次您让他做肠镜他也没做,直到最近拉了好多血才来医院。他现在很后悔没有听您的建议,所以让我出来问问,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?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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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能有什么办法呢?他们以为我会像崂山道士一样,能看出问题所在,便有降妖除魔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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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对结肠癌不专业,你们既然已经住院了,就听医生的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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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伙子满脸掩盖不住的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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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科室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,老李儿子打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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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出院已经三个月了,这期间我时常会想起他。我当初也留了电话给他,但他从来没有打过。我也不敢打,怕得到一些不好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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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徐医生,我爹去世了,挺安详的。他在临终前让我谢谢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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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料之中的,泪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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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爹说,他给您留了一样礼物,让我务必转交给您。您给我个地址,我给您邮过去。”

2 ?' z- `9 J; {) d
再次破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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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是医院。

7 C, w" g2 Q' R( S
生老病死的剧情,每天都在这一方舞台上演,从未停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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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数的人参剧,无数的人杀青。或好或坏,或死或生

3 Z! }# x+ e% W, F+ d1 |/ S4 D
故事中的主人公们,大多数像极了群演,匆匆来回,来不及留下一丝烙印,仿佛这世界他们从来就没有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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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细看之,每个人的戏份又如此之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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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我觉得医生是其中的编剧,改改写写,尽可能画一幅完美的结局,甚至可以逆天改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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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从业时间的增加,我越发觉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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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生,也只不过是置身其中的旁观者,细枝末节增减再多也改变不了剧本的走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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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命运面前,谁又不是旁观者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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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括主人公患者本人,他的人生、他的生命,在某段时间也是任人摆布,或由家人、或由医生、或由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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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生皆苦,请珍惜触手可及的甜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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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我的一位病人所言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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癌症的我从病床上奇迹般醒来,咬一口苹果,像上了天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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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爱这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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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最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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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其实很简单,就是希望通过一些真实故事传达两个信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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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,希望大家会看病、看好病,多一些真诚的信任,少一些无端的猜忌。讲真,在中国这样一个矛盾的医患关系里,多数时候,医生想少一事还来不及,哪有心思惹是生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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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希望大家认清一个现实,那就是医患是同一战壕的战友。任何人站在不同的角度都可能希望你死,但只有医护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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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简单点,就是不要受“刘翔峰”事件影响。且不说他坏不坏,即便坏,跟其他医生又有什么关系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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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大家安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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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期回顾丨博雅医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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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条精彩回复,最后回复于 2022-9-13 13:55

xiyufeifei2001  高中一年级 发表于 2022-9-13 13:55:06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: 四川成都
医生的天职:救死扶伤,治病救人。但凡有一丝机会,都要用尽方法让患者起死回生。不能讲放弃。但人就是这么复杂的一个有机体,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有的时候又会觉得在疾病面前无计可施,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的离去。尽人事,听天命,努力了,不愧于心,就是最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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